我们通常觉得,“东西”和“过程”是两类很不一样的东西。
桌子是一件东西。
人是一个实体。
水流、燃烧、旋转则更像过程。
但这种区别真的那么绝对吗?
可以做一个思想实验。
假如我们把某些变化放慢一百万倍,原来明显的“过程”会不会开始看起来像一个稳定的“东西”?
反过来,如果把一些平时变化很慢的对象加速一百万倍,它们会不会越来越像一个过程?
这个问题提醒我们:我们看到的是“实体”还是“过程”,不仅取决于对象本身,也取决于对象变化的速度和我们的观察时间尺度之间的关系。
先看一个旋涡
想象河水里出现一个旋涡。
水分子不断进入,又不断离开。
组成旋涡的具体水分子一直在更换,但从岸边看,那个旋转结构却可以在同一个位置持续一段时间。
我们甚至会自然地说:
“那里有一个旋涡。”
仿佛它是一件东西。
但如果把时间放慢很多,我们就会看到,这个所谓的“东西”其实一直在发生。
水不断进入、转动、离开,新的水又接上来。
旋涡之所以像一个实体,不是因为组成它的材料不变,而是因为某种组织化的动力学在我们的观察尺度上保持了足够的连续性。
把过程放慢以后,它可能越来越像“东西”
再想象一个变化很快的过程。
平时我们看到它迅速发生,因此自然把它理解成“过程”。
现在假设时间被放慢一百万倍。
原本一秒完成的变化,需要十几天才能走完。
在任何一个短时间窗口里,我们看到的状态都几乎不变。
这时,原本鲜明的过程就会越来越像一个稳定存在的对象。
并不是过程真的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变化仍然在发生。
只是变化相对于观察者来说变得太慢,以至于我们更容易把它识别成一个“实体”。
反过来,把一个人加速一百万倍会怎样?
现在换一个方向。
我们平时把一个人看作一个相对稳定的实体。
今天看到他,明天仍然是同一个人;虽然身体不断变化,但日常观察中,大多数变化都很慢。
假如把一个人的几十年生命压缩到几分钟里,会发生什么?
我们会看到身体迅速生长,面貌不断改变,细胞和组织持续更新,受伤、修复、衰老一个接一个发生。
一个原本看起来很稳定的“人”,会越来越像一条持续展开的过程。
这并不是说人在正常速度下就不是实体。
而是说明:
“实体感”很大程度上来自变化在我们的时间尺度上足够慢,或者某种组织连续性足够稳定。
观察尺度不会创造对象
这里需要特别澄清一点。
如果不同时间尺度会改变我们怎样描述一个对象,并不意味着观察者凭空创造了这个对象。
旋涡的水流并不会因为我们看得快或看得慢才存在。
人的生长和代谢也不会因为观察方式改变才发生。
改变的是我们能够分辨什么。
对任何观察者来说,能不能把一个变化识别出来,都取决于这个变化发生得有多快,以及观察者能够在多细的时间尺度上区分不同状态。
变化太快,可能只看到一个模糊的整体;变化太慢,又可能误以为它几乎没有变化。
因此,我们看到的是“实体”还是“过程”,不仅取决于对象本身,也取决于对象变化的速度和我们的观察时间尺度之间的关系。
“稳定”常常只是相对稳定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现实中很多看起来稳定的东西,其实一直在变化。
人的身体在变化。
山脉在变化。
城市在变化。
语言也在变化。
只是不同对象变化的典型时间尺度不同。
如果一个变化需要几百万年,我们在几十年的生命中就很容易把它当成几乎不变的背景。
如果一个变化只需要毫秒,我们又可能根本无法直接分辨其中每一步,只看到一个连续结果。
所以,“稳定”通常不是绝对静止。
它往往意味着:
在我们当前关心的时间尺度上,变化没有破坏对象足够重要的连续结构。
一个实体可以由不断更换的部分组成
旋涡还告诉我们另一件重要的事。
我们之所以把某个东西当成一个实体,并不一定要求它永远由同一批材料组成。
水分子不断进入和离开,旋涡仍然可能保持。
人体里的物质也不断进出,细胞和蛋白质不断更新,我们仍然可以追踪同一个人。
这说明,一个持续存在的“实体”有时更适合被理解成:
一套在时间中保持足够连续的组织化过程。
组件可以改变。
内部状态也可以改变。
关键不是每一刻都完全一样,而是这些变化有没有沿着同一条连续的组织过程发生。
至于为什么这种连续性能够使后来的生命仍然被认为是“同一个生命”,那是另一个更深的问题。
所以,什么才算“实体”?
也许“实体”和“过程”并不是现实中彼此绝对分开的两个盒子。
很多所谓实体,本身就是在某个时间尺度上显得稳定的过程。
而很多所谓过程,如果观察窗口发生巨大变化,也可能表现出类似实体的稳定性。
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东西都没有边界,也不意味着任何描述都一样正确。
真正需要做的是先问:
这个对象典型变化得有多快?
我们以什么时间尺度观察它?
在这个尺度上,哪些结构持续,哪些变化能够被分辨?
如果把这些问题加进来,“实体是什么”就会变成一个更精确的问题。
一个有用的工作性理解是:
实体可以是在给定时间尺度上保持足够连续、因而能够被稳定追踪的组织化结构或过程。
所以,时间放慢一百万倍以后,世界不会真的换成另一套现实。
但我们原来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和“过程”的边界,可能会变得没有那么绝对。
延伸阅读
《什么使一个生命仍是同一个生命?》
如果一个生命本身也是不断变化的过程,为什么后来的状态仍然可以属于同一个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