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童年感觉更漫长?

一个可检验的解释是:回顾性的主观时长可能与一段时间里可分辨的内部状态变化和模型更新密度有关。

很多人都有一种相似的感觉:小时候的一个暑假似乎特别长,一学期也像经历了很多事情;成年以后,一年却常常在不知不觉中就过去了。

钟表当然没有变快。一个小时仍然是一个小时,一年仍然是同样的物理时间。

那么,为什么我们实际感受到的时间,却可能差这么多?

一个可能的原因是:大脑并不是直接读取物理时间本身。我们对一段生活“有多长”的感觉,很可能与这段时间里内部状态发生了多少可以被分辨和记住的变化有关。

如果是这样,童年显得漫长,就不一定只是因为“小时候时间过得慢”,而可能是因为儿童的大脑正在以更高的频率更新自己对世界的理解。

物理时间和我们感受到的时间不是一回事

我们很容易把时间想象成身体里有一只钟。

外面的钟走一秒,脑子里的钟也记录一秒;记录得多,就觉得时间长,记录得少,就觉得时间短。

但人的实际体验显然没有这么简单。

等待一个重要结果的十分钟,可能让人觉得很慢;和朋友聊天的两个小时,却可能一眨眼就过去。可是过了几个月再回想,这两段经历的感觉又可能反过来:那十分钟的等待几乎什么都没有留下,而一次内容丰富的旅行却像占据了一大段人生。

这说明至少要区分两件事。

一种是当下正在经历时,时间过得快还是慢;另一种是事后回头看时,这段时间在记忆里显得有多长。

“为什么童年感觉更漫长”主要涉及后者。

我们回忆的可能不是时间,而是变化

假设有两个星期。

第一个星期里,你每天在同一个时间起床,走同一条路上班,见差不多的人,处理非常熟悉的事情。到了周末,七天当然真实地过去了,但回头想时,很多天可能会重叠在一起,很难清楚区分星期二和星期四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个星期,你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第一天学会坐当地交通,第二天去了没见过的地方,第三天认识了新的人,后来又迷了一次路、换了酒店、尝试了新的食物。

物理时间还是七天。

可是回忆起来,第二个星期往往更“厚”。

原因可能不是第二个星期真的经历了更多秒,而是它留下了更多彼此可以区分的状态和事件。

已有关于回顾性时间判断的研究也发现,一个时期里被记住的情境变化和事件边界,会影响人们后来判断这段经历有多长。换句话说,我们回头判断时间时,并不一定是在读取一只储存在脑中的钟,更可能是在利用这段经历留下的结构重新推断它持续了多久。

儿童面对的是一个不断需要更新的世界

这时再来看儿童,问题就变得有意思了。

一个成年人走进超市,很多事情几乎不需要重新理解。货架是什么、价格标签怎么看、付款在哪里、排队意味着什么,这些都已经进入稳定的内部模型。

但对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世界里大量东西都还没有变成“理所当然”。

第一次上学,第一次独自和陌生人说话,第一次理解输赢,第一次知道别人可能和自己想得不一样,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发现承诺可能落空,第一次理解死亡,第一次学会钱意味着什么……

不仅外面的事件是新的,解释这些事件的内部模型也在不断改变。

儿童并不是单纯往一个已经完成的世界模型里添加更多资料。他们正在不断建立新的分类、关系、规则和预期,并根据现实重新修改这些东西。

从这个角度看,童年的一个月和成年后的一个月虽然包含相同数量的物理时间,却可能包含完全不同数量的内部更新。

什么是“内部模型更新”?

这里说的内部模型,并不需要理解成大脑里真的存放着一张完整的世界地图。

它可以更宽泛地理解为:一个人根据过去经验,对“什么东西是什么”“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我应该怎样反应”形成的一套内部状态和预期。

如果现实基本符合已有预期,就不需要做很大的修改。

每天走同一条熟悉的路,我们不会重新学习一次“路是什么”;每天使用同一个杯子,也不会再次研究杯子的用途。

但现实一旦和原来的预期明显不同,大脑就需要重新处理。

原来以为所有动物都怕人,后来发现有些动物会主动接近;原来以为努力一定能赢,后来发现能力、规则和运气都会影响结果;原来以为父母知道所有答案,后来慢慢发现成年人也会犯错。

每一次这样的经历,都不仅增加一个新信息,还有可能修改原来理解世界的方式。

这就是这里所说的“模型更新”。

时间感会不会来自这种更新的密度?

这提供了一个可以进一步研究的假设:

我们对一段较长经历的主观长度,可能部分取决于这段时间里内部模型发生了多少可分辨的更新。

如果一段生活不断迫使我们改变预测、建立新类别、重新解释经验,那么这段时间会留下较密集的内部变化。

如果生活高度重复,已有模型已经足以处理绝大多数情况,很多经历就可能被压缩进同一种模式中。

于是,物理时间虽然均匀流逝,我们内部能够区分出来的“状态变化”却可能并不均匀。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体验的也许从来不只是钟表时间。

我们还在体验自己改变了多少。

为什么成年以后一年会越来越快?

成年以后,世界当然仍然不断变化,人也仍然可以学习新东西。

但很多日常环境已经高度熟悉。

起床、通勤、工作、购物、做饭、处理邮件、使用手机、安排日程,这些事情虽然每天都在发生,却不一定每天都要求我们重新建立理解。

当现实落在已有模型能够处理的范围内时,大脑可以大量使用已经形成的结构。

这是一种效率。

我们不需要每一天都重新学习世界。

可是这种效率也可能带来一个副作用:大量物理时间经过了,但内部留下的可区分变化相对较少。

回头看时,很多天于是被压缩成了“那段时间我一直在上班”“那几年差不多都这样”。

童年则更难这样压缩,因为世界本身还没有被充分熟悉化。

为什么旅行常常让时间重新“变长”?

这也可以解释一个常见现象。

成年人到了一个陌生国家旅行,几天以后常常会觉得自己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

新的街道、新的交通系统、新的语言声音、新的人、新的路线以及各种意料之外的小问题,会不断迫使已有模型重新工作。

需要注意的东西变多了,能够区分的事件也变多了。

这并不会让物理时间发生变化,却可能暂时让成年人重新进入一种更接近童年的状态:现实不断提供新差异,内部模型不断更新。

所以,一个人并不一定只有年轻时才能拥有“很长”的时间体验。

如果这种解释成立,关键可能不只是年龄,而是一个人和环境之间的关系。

这和“儿童的一年占人生比例更大”有什么不同?

还有一种常见解释是:五岁孩子的一年相当于他人生的五分之一,而五十岁成年人的一年只有五十分之一,所以儿童觉得一年更长。

这个说法很直观,也可能描述了某种比较方式,但它没有完全解释机制。

为什么大脑会按照“已经活了多久的比例”来计算时间?如果一个五十岁的人突然进入高度陌生、不断学习和变化的环境,他的主观时间为什么也可能重新变得丰富?

相比之下,“内部变化和记忆结构”的解释至少提出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

在相同的物理时间里,一个系统究竟经历了多少能够改变自身内部状态的环境差异?

这个问题原则上可以测量,也可以设计实验去区分不同解释。

新奇并不自动等于时间变长

当然,这里也不能把问题简化成:

新东西越多,时间一定越长。

如果环境变化快到根本无法处理,大量信息可能只是噪声;如果一个事件没有被注意、没有进入记忆,也未必会增加回顾时的主观长度。

反过来,一件看似重复的事情,如果一个人正在非常深入地学习,也可能不断发现以前没有注意到的差异。

所以真正重要的可能不是表面上的“新鲜感”,而是这些差异有没有被系统识别、分段、吸收,并真正改变内部状态。

同一个城市对游客可能充满变化,对每天走同一条路线的人却十分熟悉。

环境是否“新”,本身也是相对于观察者而言的。

主观时间可能是系统与环境共同产生的

这就把问题带到了更一般的层面。

物理时间由外部时钟测量,但主观时间来自一个正在变化的系统与环境之间的互动。

同样十分钟,外部环境不同,我们的状态不同,注意力不同,过去经验不同,内部需要更新的程度也不同,最后形成的时间体验自然可能不同。

因此,我们不一定需要假设大脑中存在一只统一的“主观时钟”,负责把所有经历转换成唯一的时间感觉。

至少对于较长时间的回顾来说,一个更值得研究的可能性是:

时间感部分来自变化被内部系统分辨、组织和保存的方式。

从这个角度重新看童年

童年之所以可能显得漫长,也许并不是因为儿童生活在一种流速不同的物理时间里。

而是因为他们生活在一个尚未被充分预测的世界里。

越来越多的现实第一次进入内部模型;越来越多的事件迫使旧理解发生变化;很多今天对成年人来说可以直接忽略的差异,对孩子来说仍然具有信息价值。

于是,相同的一天里,儿童可能经历更多内部状态的改变;相同的一年里,也可能留下更多能够彼此区分的事件和模型更新。

几十年后回头看,那些年份因此显得异常宽阔。

一个可以被检验的解释

这个解释目前更适合作为一个研究框架,而不是已经确定的结论。

如果“内部模型更新密度”真的参与形成较长时间尺度上的主观时间,那么我们应该能够看到一些可以检验的现象。

例如,在物理时长相同的情况下,包含更多有意义环境变化和模型修正的经历,事后应该更容易被判断为持续得更长;高度熟悉和重复的时期则更容易发生时间压缩。

更进一步,同样的环境对不同的人也未必产生相同效果。一个新手可能需要不断更新模型,一个专家却可以迅速把大多数变化归入已有结构,因此两个人对同一段经历的主观时间也可能不同。

真正需要研究的就不再只是:

“过去了多少分钟?”

而是:

在这些分钟里,这个系统发生了多少有意义的内部变化?

也许,这才是理解“为什么童年感觉更漫长”的一个更深入口。

钟表记录的是世界过去了多久。

而我们的记忆,还记录着在这段时间里,我们自己改变了多少。


延伸阅读

Evolutionary Relativity
英文论文进一步讨论观察时间尺度、路径与系统内部变化之间的关系。